果不其然。

这边的小陈还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，可对面的高阳却像只兔子似的，专心的竖起了长耳朵。

见鱼儿上钩了，杨辰的表演欲也彻底被激发了出来。

他直接像多年不见的朋友般，亲切的把小陈拉到了身边，继续询问：“我听说下洼村那个化肥厂，是让市里的环保组织举报的？”

“可不嘛！你说这帮人也是闲的！下洼村那地方本来就人多地少，好不容易建个化肥厂，能让村民过的好一点！被他们这一闹，全村都要吃不上饭了！”

小陈可能是真被上访的村民给弄急了。

一谈到这个事情，也打开了话匣子。

甚至不用杨辰追问，便竹筒倒豆子，说起没完。

“哎！杨哥，不瞒你说，那化肥厂我去过，确实污染严重，停业整顿一点毛病没有！可停个十天半月还行，这都快八十天了，换谁也顶不住啊！”

“那县里没说停到什么时候吗？”

杨辰明知故问。

“没说啊！要是下文了，我还至于这么愁嘛！”

“其实村民们闹，也能理解！化肥厂虽说停业整顿了，但政府可没让他们停工资，再怎么着也是集体企业，即便亏损，也得保证人民的最低生活标准啊！”

可能长期压抑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口。

小陈越说越激动，竟把桌上的茶水当成了酒，咕嘟来了一口。

然而，说着无意，听者有心。

当得知化肥厂将近三个月一分钱都没给村民发的时候，杨辰敏锐的意识到，这里面还真特么有猫腻。

别说是集体企业了。

即便是私企，这么做也是违规的。

不行，得想办法找三舅问个明白。

心中暗暗记下一笔，他又准备再从小陈嘴里多套出一些有用的信息，哪成想还没等开口，两人的谈话就被打断了。

一直在偷听的高阳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。

直接起身来到他们面前，一边将小陈强硬的拉了起来，一边开口：“小陈，你们信访办那边每天狗屁倒灶的事多了，新县长今天刚来，咱可别添堵！快回去自己琢磨吧！”

说完，用力一甩，差点没把小陈给扔出去。

后者就算再没眼力见，也知道这是自己说多了，惹高秘不高兴了，哪还敢继续停留，连忙谦然一笑，溜出了食堂。

看着俩人这反常的举动，杨辰心里更怀疑了。

要说里面没有高阳的事，以那家伙圆滑的性格，是绝对不会出面阻止的。

下洼村化肥厂，看来真有值得深挖的东西。

撵走了小陈，高阳一直处于心不在焉的状态，也没跟杨辰搭话，坐在那里怎么看怎么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。

就在这时，领导那桌终于吃完了。

只见赵副部长猛抽了四五张纸巾，使劲擦了擦满是油花的嘴后，相当满意的连打了三个饱嗝：“不错不错！你们图江的羊汤，果然是名不虚传！要是组织允许，我都想降级下来当个科员，只为每天能喝到如此美味，哈哈哈！”

弦外之音已经明显的不能再明显了。

作为食堂里实际的‘大服务员’，高阳立刻接过了话茬：“赵副部长要是喜欢，临走的时候就带点，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！”

这话，也就他能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来。

在场的绝大多数县政府工作人员都清楚的很，那一只羊，可有小一万块钱。

“哎呀，我这可不算吃拿卡要吧？哈哈哈”

赵副部长连忙摆手，但却丝毫没有不要的意思。

“哪里哪里，您辛辛苦苦送新县长上任，我们图江领导班子用一只羊慰劳，怎么看都有点千里送鹅毛的意思！”

这次是书记庞炳坤开的口。

有他定调，这事也就不用再多说什么了。

因此，一群人纷纷收拾自己的餐具，送到清洗机里后，鱼贯走出了食堂。

熙熙攘攘的人流之中，四个人最受瞩目。

一方是书记庞炳坤和他的秘书高阳，而另一方便是新县长齐雨珊和秘书杨辰。

刚出食堂门口，这四个人就两两凑到一起，轻声耳语起来。

而且两位大佬仿佛是商量好的一般，都是边听边皱眉，直到县政府大楼顶层的会议室内，这才恢复如初。

杨辰自然是在跟齐雨珊汇报下洼村化肥厂的事情。

他打算问问自己的三舅，那化肥厂的厂长究竟是何许人，与县委书记一系有没有关系。

如果真像他猜的那样，下洼村化肥厂很可能成为针对庞炳坤集团的又一突破口。

齐雨珊当然没有意见。

她之所以皱眉，是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的局面到底多么困难。

上任之前，就有人提醒过，图江县的情况错综复杂，远超常人想象。

然而齐雨珊却没当回事。

她的仕途一直顺风顺水，即便是有困难，在强大的背景支撑下，最终也都顺利的度过了难关。

因此，她以为自己的图江之旅也不会遭受多大的阻碍。

可今天一听杨辰的汇报，才知道就连一个小小的村化肥厂都不简单，那就更别提图江的其他产业了。

恍惚间，齐雨珊看着前方的庞炳坤，忽然觉得对方就像是一棵生长在图江县上空的参天大树。

其枝蔓根系，已经深入到了全县的每个角落。

任何风吹草动，都在这位县委书记的掌控之中。

欢迎会的规模不大。

就是班子主要成员，外加政府办的几个科员。

这也是常规流程。

新县长上任第一天，先跟最重要的同事认识认识，等下个星期，才会召开全县报告会议，跟所有人见面的同时，再提出自己的工作计划。

走形式的事是最无聊的。

庞炳坤先是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欢迎词，随后齐雨珊也紧随其后，讲了些场面话。

无非就是要尽自己所能，带领图江县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之类的。

杨辰坐在角落里实在懒得听，便开始四处观望。

这一看不要紧，他突然发现，高阳居然不在。

难道说是去下洼村化肥厂了？

双眉一皱，他赶紧拿出手机，给三舅发了个信息。

看样子，第一天上班就有的忙了。